GEB读书笔记-3-二十周年版序言

上周晚上时间很大一部分用来研究学习古典音乐了,但是读书并没停,继续写笔记赶上进度。另外报告下这期间发现了GEB Fandom,前两个笔记的中文版以及加入了从里面学到的新内容(英文版之后再说)。看到自己能够独立get到大多数梗还是挺有满足感的。

从Fandom网页上发现了作者还写了二十周年版序言,里面还有不少有趣的内容,记录一下。(GEB是1979年出版的,所以二十周年纪念版是1999年出版的。)

作者首先讨论了:这本书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太多太杂,容易让读者丧失焦点。作者说我就是想讨论智能从何而来,意识是如何发展的,为什么人类会有“我”这个概念。作者说let me try one last time,但估计效果还是不满意,导致他2007年又出版了《我是个怪圈》。很明显地,作者认为“怪圈”,或“缠结的层次结构”,在意识/智能的产生中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作者第一版手稿中,只有哥德尔定理和人脑,没有埃舍尔和巴赫。但作者发现这二人的作品在视觉上和听觉上跟主题非常相关,就加入了进来。

然后作者几乎是重复了导论中的内容:罗素的类型论,《数学原理》,以及哥德尔的天才:用魔法打败魔法。数学原理的系统太强,必然能构造出自指。

作者类比道,大脑对外部世界建模,创建概念,能力太强,足以构造出“我”这个自指的概念。大脑能力的强弱是一个光谱,不是非黑即白。“灵魂”有大有小。这个光谱可以用“石头-植物-蚊子-猫狗-人类”来大致代表。在《我是个怪圈》中,作者走得更远,说在我们人类中,个体的灵魂也有大有小。这话有点刺耳但是有道理。

作者说我并不是说《数学原理》的系统像人类一样有灵魂。毕竟《数学原理》的系统所在的形式系统与我们大脑所在的现实世界相比,复杂度低,不会随时间变化。

上部分跟正文和《我是个怪圈》中的内容重复很多,但这部分成书过程很有意思。

作者1945年出生,斯坦福本科毕业,1967年(22岁)从伯克利数学系研究生院退学,去俄勒冈大学读物理系博士。1972年5月(五年过去了,已经27岁),他在书店看到一本逻辑学书籍,又重燃了之前的兴趣,加上博士研究不太顺利(懂得都懂!),他决定自己给自己放假散心,开车往东走。有时候在野外露营,有时候去大学城图书馆看书。途中给朋友写信,本书的初步想法就在信件中逐渐成型。最后作者到达纽约,上课教书。时间来到1973年,作者决定回到俄勒冈,完成博士学位。学校有个开设讨论式课程的机会,作者申报成功。作者把准备课程的讲义和与学生的讨论内容充实到他的小册子中。作者认为这本书的主要内容已经定了,只要小幅度修订了。

某天作者想到卡罗尔的阿基里斯和乌龟的对话,自己构思了一个爱因斯坦的对话,不知为啥想到了赋格这个词。作者是巴赫粉丝,想到把巴赫音乐的idea融入到对话中,插在正文中间,有利于读者在两个不同的形式中重温新概念。

1974年初,作者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换博士导师。他下定决心要先完成学位。毕竟已经快七年了!1975年底(30岁了!),作者完成了博士论文(正文第五章有提到他的博士工作)。但是他的读博经历让他意识到,物理这条路不适合他,而GEB的内容,人工智能,似乎是他的热情所在。所以他“家里蹲”了两年(他开玩笑说感谢侯世达奖学金的支持),转行成了人工智能研究者。

这段时间作者又重写了一遍手稿,定下了本书独特的风格——文字游戏、模仿音乐形式等等。作者写的时候就觉得他不走寻常路,打破常规,但他还是这么做了。“because I felt confident that what I was doing simply had to be done, and that is had an intrinsic rightness to it”。作者认为这本书的形式和内容同样重要,因为这书的主题就是说的内容和形式相互成就,无法分开。

无名作者如何出版自己的第一本书,大家都读过各种心酸的故事,但作者说他比较顺利。1977年,作者在印第安纳大学找到教职。年中,他把样章发给15家出版社。三四家表示出兴趣,他把全部手稿发过去。头两家花了几个月,最后拒绝。快到年底圣诞时,Basic Books给出积极信号。侯世达后来长期合作的就是这家出版社。那个冬天很冷,甚至学校都关门三周。他决定开车去纽约找朋友。在宾州的Clarion小镇,他打电话给Basic Books,得到了肯定的答复。Clarion的意思是号角,好彩头啊!

接下来作者自己排版,亲历亲为,花了整个1978年暑假,在斯坦福制作校样,就在他以为大功告成时,他发现由于机器老化磨损,导致校样不符合标准,只能重新干了。秋天开学后,作者周二和周四在印第安纳教书,周四下午下课后,坐飞机到加州,疯狂干活直到下周一下午,再回到印第安纳。最极限的时候他曾经连续干活四十小时不睡觉!所有的机票都是自费,够折腾!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重做的过程中,作者订正了一大批排版错误。

作者最开始写的爱因斯坦对话并未收录进GEB。

作者意识到自己用he,man,来指代普遍的人类,带有性别歧视色彩。时代局限性啊!对话的所有人物,阿基里斯、乌龟、螃蟹、食蚁兽、巴赫、巴比奇等等,都是男性。他本来想把一些角色换成女性,但又觉得把性别问题掺和进来并不会有帮助,毕竟讨论的问题都是纯抽象的与性别无关。最后决定不改了,只在《和声小迷宫》和《前奏…蚂蚁赋格》中加入了两个女性配角。作者表示后悔。

作者说有一次他构思了一个对话,里面他的角色觉得虽然他们有自由意志,但应该是一个性别歧视的男性作者笔下的人物。他们召集到了作者,果然是男性。作者说我的性别歧视不怪我,是我的造物主造成的。他召集到了他的神,哈哈,结果God is a girl,是个女的。这个对话后来发展成了GEB的结尾对话《六部无插入赋格》。

但是意外的改正错误的机会到来了:把GEB翻译成其他文字。首先是法文(作者从这里开始低调炫耀自己会多种语言了)。由于GEB的“媒介即信息”属性,作者陆陆续续花了一年时间,逐句过原稿,写出一个注释本来解释所有的语言游戏、双关,给翻译者参考(跟中文版前言接上了)。1983年法文译者开始翻译时,需要解决阴性词tortue和男性人物乌龟之间的冲突。作者说刘易斯的原文里面其实没有指出乌龟的性别,但作者理所应当地默认为男性了。否则“我不仅会知道她是女性,而且会知道她为什么会是女性”。译者小心谨慎地问作者能不能把乌龟翻译成女性,正中下怀!作者欣然同意,乌龟在法文版中成了Madame Tortue。这一阴一阳,另类还原了卡罗尔的中性乌龟设定。意大利文版本也将乌龟翻译为signorina Tartaruga。

法文版出版后,有书评指出书中对禅宗的偏爱,对美国作曲家约翰凯奇的推崇,都体现出危险的反科学倾向。作者回应说,呵呵,你有看懂我的书吗?我只是在西式餐点中加入少许中式佐料,第九章我明确说了禅宗的主张confusing and silly,与我的核心价值观不符。至于凯奇,书名里是巴赫,不是凯奇啊!在《音程增值的卡农》中,他明确批评了凯奇的音乐。

虽然屡屡被误解,不过作者还是表达了对读者热情的感谢。德文版GEB在1985年占据了非虚构类第一名长达五个月之久。书名上的两个德国名字加上巴赫诞辰三百周年可能都有助力。作者提到其他译本,当然包括中文版。一方面作者写书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之后会被翻译成其他文字,但他也坚信这本书会受到欢迎。

一方面作者在高校教书研究,另一方面出书:1981年出版了The Mind’s I,收录了GEB中被砍掉的爱因斯坦的对话。1981-1983在科学美国人上写月度专栏,叫做Metamagical Themas,是Mathematical Games的anagram,而后者正是之前25年马丁加德纳在同一位置的著名专栏的名字。1985年结集补充内容出了本书。1987出了另一本书,更小众。

作者说他在高校做的研究可以认为是从GEB第19章延申出去的,1995年结集出版了一本书。另外他深度参与了GEB的多个文字版本的翻译工作,导致他迷上了诗歌翻译。1997年他出版了新书 Le Ton beau de Marot,讲了讲自己的心得。他自称写书的时候跟20年之前写GEB一样舒畅,并且“probably the best book I will ever write”。然后作者又低调的说自己翻译了普希金的诗体小说《欧根·奥涅金》,1999年出版的时候正值普希金诞辰两百周年,就差直接说大家快来买啊。好家伙,序言宣传其他书,侯世达宇宙梦幻联动是吧。

作者1979年预测不会出现国际象棋程序能打败最强人类棋手,在1999年已经被证明是错的了。当然后面阿尔法狗、ChatGPT就更不用说了。作者说那为什么不修订GEB以适应新的时代呢?作者说在各个译本中都加入了这样那样的小修订(例如《对位藏头诗》中的巴赫高脚杯是真实存在的,虽然不是像文中写的那样是巴赫吹制的,但上面确实刻着BACH的旋律,所以法文版加入了高脚杯的照片。)作者不想对文字进行大幅修改,例如加入机器学习的最新研究成果等等,因为很难确定哪些要改,哪些要留?他有点偏执,甚至连typo也不修改,认为这是当年的他的作品,还是不要再改动了。

这个序言,内容很多啊!前面的全书总结与正文重复,最后的自我推销跳过就好。但中间的成书和出版过程让我了解了不少幕后工作和艰辛,关于翻译的部分跟中文版前言颇有些互文的感觉,对之后阅读正文也有一定的提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