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Feng古典音乐会
上周接到老友的微信，甚是欣喜。小学、初中同学七年，之后她在音乐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我则按部就班地升学就业。大学毕业后寥寥几次见面，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在芝加哥读书，她来参加音乐节；我在洛杉矶上班，她随乐团来演出。这次在纽约，是一个超小型演奏会：观众六七人，音乐家两人，中提琴+钢琴。每天的生活日复一日地重复，稍微有个跳脱出来，和古典音乐亲密接触的机会必须抓住。开始之前稍微聊了几句：诶，你现在是程序员？你不是学化学的吗？我说是的，咱俩真的好久没见了😂
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人到中年，附庸风雅，开始学习古典音乐，加上略懂巴赫，应该问题不大？提前拿到曲目表，加上ChatGPT，准备起来不算太困难。听完之后也能说出个一二三，自我感觉良好。演奏会结束，坐地铁、买晚饭，等车扯淡，谈天说地。依依惜别，下次再见！
本来只是想把ChatGPT辅助的学习笔记和心得记录下，但了解到 Pergolesi 佩尔戈莱西，灵魂深深触动，把这篇文章从笔记挪到了这里。
Schumann 3 Romances, Op. 94
舒曼《三首浪漫曲》。1849年送给妻子克拉拉的圣诞礼物。舒曼最终被送入精神病院。作品情感浓烈，是不是一体两面？原作是双簧管+钢琴。YouTube上搜到的三个乐章：1, 2, 3）。
第一首：Nicht schnell
不要太快｜a 小调｜约 3 分钟
这是三首中最内省的一首。开头钢琴先建立一种安静、略带忧郁的氛围，随后双簧管唱出主旋律。旋律有一种叙事感，仿佛在回忆一件已经发生、却仍然萦绕心头的事情。
中段的音乐有所推进，和声与情绪也出现变化；但它并没有真正挣脱开头的阴影。等主题回来时，你会发现它仍然是原来的旋律，只是经过短暂的波动后，听起来更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二首：Einfach, innig
朴素而深情｜A 大调｜约 4 分钟
这首是整部作品的情感中心。Einfach 是朴素、简单，innig 则是内在的、发自心底的深情。两个词放在一起，非常能代表舒曼的美学：不需要宏大的姿态，也可以表达极深的感情。
开头的旋律比较平静，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艺术歌曲。双簧管和钢琴之间的关系尤其亲密，不是一个人在唱、另一个人在伴奏，而是两者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情感世界。
中段的情绪变得更紧张，音乐的推进感增强，原本平静的气氛受到扰动。随后开头的旋律回归，重新带来一种亲切感。
第三首：Nicht schnell
不要太快｜约 4 分钟
第三首虽然沿用第一首的速度指示，却不意味着它要重复第一首的忧郁。它的音乐更活跃，具有呼唤般的动机，钢琴的琶音也让音乐产生了更明显的流动感。
这首曲子有一种介于歌唱与叙事之间的气质。旋律时而显得热切，时而又收敛下来；中段的对比让音乐获得更丰富的色彩。
德国出版商亨乐出版社在作品介绍中，将末乐章的呼唤动机和钢琴琶音与当时流行的北欧民间诗歌联系起来。
Prokofiev Selection from Suite Romeo and Juliet
曲目表上面的这个“选段”，让我无所适从。算了，直接上了，不准备了。现场听完的感受是，嗯，果然还是需要准备下😅演奏曲目是：Introduction / The Young Juliet / Dance of the Knights / Mercutio / Death of Juliet。回家找来再听了一下，感觉还是最后死亡的力量最沉重。一个趣事是钢琴家在演奏时头部动作太大，把一只耳环甩出来了😅。
Britten Solo Cello Suite No. 3
布里顿《第三大提琴组曲》。九个乐章，连续演奏，在YouTube上找了视频，对着逐章介绍，愣是没搞清楚什么时候进到哪个乐章了，我还是太菜了。对俄罗斯的民歌和圣歌也不熟悉，不过也是了解了下20世纪的音乐。不要老追求好听，这境界不究竟了。要体味作曲家的感受。(在YouTube上竟然能搜到好友的演奏视频！这里就不放上来了。)
这部作品大约22–25分钟，共九个乐章，连续演奏。理解它的关键，是四个俄罗斯旋律：三首民歌，以及一首东正教的亡者圣歌。
1. 三首民歌
它们分别是 Under the Little Apple Tree（小苹果树下）、Autumn（秋天）和 The Grey Eagle（灰鹰）。布里顿从柴可夫斯基编配的俄罗斯民歌集中取材。
2. 《亡者圣歌》（Kontakion）
这是一首俄罗斯东正教葬礼圣歌，祈愿逝者安息。它构成整部作品最深沉的精神核心，反复以片段、节奏和低音的形式出现。
最精妙的设计在于：布里顿没有一开始就把这些旋律完整地呈现出来，而是让它们的碎片散布在前八个乐章中，直到最后才逐一揭示原貌。
I. Introduzione — Lento
引子：缓慢
音乐从大提琴最低的 C 音附近展开，拨弦像远处沉闷的钟声，弓奏则像断续的宣告。气氛肃穆、迟疑，仿佛某种古老的仪式刚刚开始。
聆听重点： 留意拨弦和弓奏之间的对话，以及旋律为什么总像话说到一半。
II. Marcia — Allegro
进行曲：活泼的快板
音乐突然变得有节奏、有棱角，甚至带有讽刺和威胁感。它不像传统庆典中的进行曲，更像一种不安的集体力量。
聆听重点： 节奏的重复、重音和近乎打击乐的效果。平静的独白被某种外部力量打断。
III. Canto — Con moto
歌唱：带着流动感
大提琴终于真正唱起来。旋律更连贯，带有人的呼吸与说话般的起伏，但并不是简单、甜美的抒情。
聆听重点： 大提琴如何在一个乐器的限制下制造歌唱感。这里可以开始感受那些尚未完全显形的民歌旋律。
IV. Barcarola — Lento
船歌：缓慢
Barcarola 源自意大利语，通常指模仿船夫摇橹节奏的船歌。这里，流动的分解和弦让音乐产生摇曳感，仿佛小船在水面缓缓前行。
聆听重点： 不要只听旋律，也听和弦如何推动音乐。它既有水波般的流动，也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V. Dialogo — Allegretto
对话：稍快的速度
大提琴仿佛同时扮演两个甚至多个角色：有时一个声部提问，另一个回应；有时彼此冲突。独奏乐器竟然营造出近似室内乐的效果。
聆听重点： 想象不同的人格或声音在同一个人心里争辩。
VI. Fuga — Andante espressivo
赋格：富有表现力的行板
赋格是复调音乐的重要形式：一个主题先出现，然后由不同声部依次进入、追逐和交织。这里所有声部都由一把大提琴完成。
聆听重点： 主题出现后，注意它如何被另一个声部接过，又怎样与其他线条同时进行。
如果你最近在听巴赫，这一乐章尤其值得留意。不过布里顿的复调语言更加现代，紧张感也更不稳定。
VII. Recitativo — Fantastico
宣叙调：幻想性的
宣叙调原本常见于歌剧，接近带有旋律的说话。这里的大提琴通过不同的弓法、音色和不规则的句子，仿佛在讲述一段断裂的故事。
聆听重点： 留意音乐的自由、不稳定和戏剧性。它不像传统歌曲那样追求流畅，而像记忆突然闪现。
VIII. Moto perpetuo — Presto
无穷动：极快
Moto perpetuo 意为持续不断的运动。音符快速流动，仿佛音乐一旦启动就无法停下。
聆听重点： 速度带来的兴奋之外，也听听其中的不安。它更像被某种力量驱赶，而不只是炫耀演奏技巧。
IX. Passacaglia — Lento solenne
帕萨卡利亚：缓慢而庄严
全曲的精神高潮。帕萨卡利亚通常以反复出现的低音主题为基础，在其上展开变化。布里顿将亡者圣歌的音乐材料融入这一结构，同时让此前出现过的主题相互呼应。
聆听重点： 感受音乐怎样从沉重的低音逐渐建立起庄严的气势，以及最后为何不以戏剧性的胜利结束，而是让情绪沉静下来。
Stravinsky Suite Italienne
斯特拉文斯基《意大利组曲》。现代作曲家重新改编意大利巴洛克旋律。巴洛克的门槛还是低些，别的就不说了，你就说好听不好听吧？
稍微扯下历史：18世纪那不勒斯作曲家 Pergolesi 佩尔戈莱西创作了歌剧、咏叹调和器乐作品。斯特拉文斯基在 1920 年创作《Pulcinella》芭蕾舞剧，使用了大量当时被认为是佩尔戈莱西创作的音乐（后来发现很多作品被误传为是佩尔戈莱西的作品。署上大神的名字好卖啊！）。斯特拉文斯基后来从《Pulcinella》中选取并改编部分音乐，形成的小提琴与钢琴版组曲《Suite Italienne》。
对比着听原版和新版，双倍快乐！
1. 引子
原作曲家多梅尼科·加洛（Domenico Gallo）。《G大调三重奏鸣曲》第1号，第1乐章。
改编基本保持了原曲的精神。
2. 小夜曲
这回原作者真的是佩尔戈莱西了。原作是歌剧Il Flaminio中，男高音 Polidoro 咏叹调"Mentre l’erbetta pasce l’agnella"（小羊在草地上吃草时）。巴洛克热闹欢快的曲子多，这种优美婉转的旋律很难得了！
3. 塔兰泰拉舞曲
原作曲家范·瓦瑟纳尔（Unico Wilhelm van Wassenaer），《和谐协奏曲》第2号，第4乐章。欢快！
现代改编之后没有那么“和谐”，但是还是很欢快。
4. 加沃特舞曲与两个变奏
原作曲家卡洛·蒙扎（Carlo Monza），《键盘现代曲集》第3组曲中的 Gavotte。原作有主题和五个（！）变奏。视频描述很有信息量：
When Stravinsky compiled the music that he turned into the ballet “Pulcinella” everything that he used was attributed to Giovanni Battista Pergolesi. In fact, while almost all of the vocal music is by Pergolesi, almost all of the instrumental music is not. An enormous amount of music was attributed to Pergolesi in the 19th century, likely because he was a known name and publishing a piece with his name would probably sell better; the same thing happens in art all the time. Carlo Ignazio Monza (1680-1739) was a Milanese composer, and this gavotte with variations is used by Stravinsky, recast entirely for winds. Stravinsky uses the theme, the first and fourth variations and truncates the form from AABB to AAB, but what is striking to me is how little Stravinsky changed while making his orchestration.
跟引子一样，改编基本保留原曲精神。使用的第一变奏和第四变奏在上面视频的2:15和5:40处开始。
5. 小谐谑曲
原曲是佩尔戈莱西的歌剧Lo frate ’nnamorato中第二幕第七场咏叹调"Chi disse che la femina"。开头怎么跟上面的"Mentre l’erbetta pasce l’agnella"有点像？自己的作品稍微借鉴下？改编从中间的"Una te fa la nzemprece"那一句开始。
一方面惊叹于YouTube上居然有整场歌剧的免费资源，ChatGPT里面收录的资料有帮助，但可能还是偏冷门了。虽然不懂意大利语，但搭配着这个网页，手动一首一首往下看也是能找到的😅 很有意思的是每首咏叹调结束后观众们都鼓掌，跟我印象中古典音乐会中间不能鼓掌的“传统”完全不同。更有意思的是歌唱家都“不为所动”，按照情节安排都是在掌声中背对观众退场。
6. 小步舞曲与终曲
原曲是两首。第一首是上面同一部歌剧Lo frate ’nnamorato中第一幕第二场咏叹调"Pupillette, fiammette d’amore"。
第二首是加洛《E大调三重奏鸣曲》第12号，第3乐章。
斯特拉文斯基在大约3分钟处将两首曲子缝合起来。
1. Introduzione — 引子
Allegro moderato · 适中的快板
开场庄重、明亮，甚至略带滑稽的仪式感。可以想象一群穿着古典服装的演员走上舞台，姿态一本正经，却隐隐透着戏谑。
听点： 音乐如何既保留古典形式的端庄，又带上斯特拉文斯基那种略显生硬、棱角分明的节奏。
2. Serenata — 小夜曲
Larghetto · 稍慢的柔板
全曲最适合静下来欣赏的抒情段落之一。旋律悠长而优美，有意大利歌剧咏叹调的气质。
听点： 小提琴像歌手一样呼吸、歌唱，但伴奏与和声并不完全服从浪漫主义的浓烈情绪。它有一种克制的美。
3. Tarantella — 塔兰泰拉舞曲
Vivace · 活泼的快板
塔兰泰拉是意大利传统的快速舞曲，通常带有鲜明的节奏和持续向前的动感。
听点： 这里不要只听速度，更要听节奏的弹性、突然的重音，以及小提琴与钢琴之间那种有点顽皮的追逐感。
4. Gavotta con due variazioni — 加沃特舞曲与两个变奏
加沃特是一种源于法国宫廷传统的舞曲，在巴洛克组曲中也很常见。
斯特拉文斯基先呈现主题，再通过两个变奏改变音乐的面貌。
听点： 留意主题保持不变的部分，以及节奏、装饰和织体发生变化的部分。这是观察他如何把旧音乐变成新音乐的绝佳窗口。
5. Scherzino — 小谐谑曲
轻快、诙谐
Scherzino 是 Scherzo（谐谑曲）的指小形式，可以理解为“小小的谐谑曲”。
听点： 音乐像一个机灵的戏剧人物，动作敏捷，带点恶作剧的意味。它与《普尔钦奈拉》的喜剧性格十分契合。
6. Minuetto e Finale — 小步舞曲与终曲
这是一个由两个部分组成的结尾。
Minuetto 优雅、规整，带着古典宫廷舞蹈的风度；Finale 则转向明快而充满活力的收束。
听点： 从优雅的步态转向活泼的终曲，体会斯特拉文斯基如何用古典舞曲的外壳，制造出带有现代棱角的幽默感。
查了下佩尔戈莱西这几部歌剧的情节，都是轻松诙谐搞笑的喜剧，冲突一般都是恋爱纠葛，感觉没什么深度啊？ChatGPT说nonono，他也有严肃歌剧和宗教音乐，例如Stabat Mater。这个我怎么好像有印象？对了，巴赫改编过啊！虽然我觉得巴赫的版本更符合我的胃口，但能被巴赫看中的作品，自然也是不可小觑。Stabat Mater是佩尔戈莱西的最后几个作品之一，去世时年仅26岁（1710-1736）！令人惋惜，造化弄人，天地不仁！天才的早逝之所以令人悲伤，恰恰是因为我们能够想象那些本来可能发生、却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如果他活得久一点，会写出多少更多美妙的作品？！最后附上巴赫的改编版BWV 1083中我最喜欢的一段。Rest in peace！